汪曾祺散文集

【汪曾祺散文】天山行色

【汪曾祺散文】天山行色

  南山塔松  所谓南山者,是一片塔松林。  乌鲁木齐附近,可游之处有二,一为南山,一为天池。凡到乌鲁木齐者,无不往。  南山是天山的边缘,还不是腹地。南山是牧区。汽车渐入南山境,已经看到牧区景象。两边的山起伏连绵,山势皆平缓,望之浑然,遍山长着茸茸的细草。去年雪不大,草很短。老远的就看到山间错错落落,一丛一丛的塔松,黑黑的。  汽车路尽,舍车从山涧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跑警报

【汪曾祺散文】跑警报

  西南联大有一位历史系的教授,??听说是雷海宗先生,他开的一门课因为讲授多年,已经背得很熟,上课前无需准备;下课了,讲到哪里算哪里,他自己也不记得。每回上课,都要先问学生:“我上次讲到哪里了?”然后就滔滔不绝地接着讲下去。班上有个女同学,笔记记得最详细,一句不落。雷先生有一次问她:“我上一课最后说的是什么?”这位女同学打开笔记夹,看了看,说:“您上次最后说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罗汉

【汪曾祺散文】罗汉

  家乡的几座大寺里都有罗汉。我的小学的隔壁是承天寺,就有一个罗汉堂。我们三天两头于放学之后去看罗汉。印象最深的是降龙罗汉,??他睁目凝视着云端里的一条小龙;伏虎罗汉,??罗汉和老虎都在闭目养神;和长眉罗汉。大概很多人都对这三尊罗汉印象较深。昆曲(时调)《思凡》有一段“数罗汉”,小尼姑唱道:  “降龙的恼着我,  伏虎的恨着我,  那长眉大仙愁着我: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北京人的遛鸟

【汪曾祺散文】北京人的遛鸟

  遛鸟的人是北京人里头起得最早的一拨。每天一清早,当公共汽车和电车首班车出动时,北京的许多园林以及郊外的一些地方空旷、林木繁茂的去处,就已经有很多人在遛鸟了。他们手里提着鸟笼,笼外罩着布罩,慢慢地散步,随时轻轻地把鸟笼前后摇晃着,这就是“遛鸟”。他们有的是步行来的,更多的是骑自行车来的。他们带来的鸟有的是两笼??多的可至八笼。如果带七八笼,就非骑车来不可了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昆明的雨

【汪曾祺散文】昆明的雨

  宁坤要我给他画一张画,要有昆明的特点。我想了一些时候,画了一幅:右上角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,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花;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。题了这样几行字:  “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,仙人掌悬空倒挂,尚能存活开花。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,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。雨季则有青头菌、牛肝菌,味极鲜腴。”  我想念昆明的雨。 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湘行二记

【汪曾祺散文】湘行二记

  桃花源记  汽车开进桃花源,车中一眼看见一棵桃树上还开着花。只有一枝,四五朵,通红的,如同胭脂。十一月天气,还开桃花!这四五朵红花似乎想努力地证明:这里确实是桃花源。  有一位原来也想和我们一同来看看桃花源的同志,听说这个桃花源是假的,就没有多大兴趣,不来了。这位同志真是太天真了。桃花源怎么可能是真的呢?《桃花源记》是一篇寓言。中国有几处桃花源,都是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

【汪曾祺散文】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

  沈先生在联大开过三门课:各体文习作、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。三门课我都选了,??各体文习作是中文系二年级必修课,其余两门是选修,西南联大的课程分必修与选修两种。中文系的语言学概论、文字学概论、文学史(分段)……是必修课,其余大都是任凭学生自选。诗经、楚辞、庄子、昭明文选、唐诗、宋诗、词选、散曲、杂剧与传奇……选什么,选哪位教授的课都成。但要凑够一定的学分(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贴秋膘

【汪曾祺散文】贴秋膘

  人到夏天,没有什么胃口,饭食清淡简单,芝麻酱面(过水,抓一把黄瓜丝,浇点花椒油);烙两张葱花饼,熬点绿豆稀粥……两三个月下来,体重大都要减少一点。秋风一起,胃口大开,想吃点好的,增加一点营养,补偿补偿夏天的损失,北方人谓之“贴秋膘”。  北京人所谓“贴秋膘”有特殊的含意,即吃烤肉。  烤肉大概源于少数民族的吃法。日本人称烤羊肉为“成吉思汗料理”(青木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葡萄月令

【汪曾祺散文】葡萄月令

  一月,下大雪。  雪静静地下着。果园一片白。听不到一点声音。  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。  二月里刮春风。  立春后,要刮四十八天“摆条风”。风摆动树的枝条,树醒了,忙忙地把汁液送到全身。树枝软了。树绿了。雪化了,土地是黑的。  黑色的土地里,长出了茵陈蒿。碧绿。  葡萄出窖。  把葡萄窖一锹一锹挖开。挖下的土,堆在四面。葡萄藤露出来了,乌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昆明菜

【汪曾祺散文】昆明菜

  我这篇东西是写给外地人看的,不是写给昆明人看的。和昆明人谈昆明菜,岂不成了笑话!其实不如说是写给我自己看的。我离开昆明整四十年了,对昆明菜一直不能忘。  昆明菜是有特点的。昆明菜??云南菜不属于中国的八大菜系。很多人以为昆明菜接近四川菜,其实并不一样。四川菜的特点是麻、辣。多数四川菜都要放郫县豆瓣、泡辣椒,而且放大量的花椒,??必得是川椒。中国很多省的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豆汁儿

【汪曾祺散文】豆汁儿

  没有喝过豆汁儿,不算到过北京。  小时看京剧《豆汁记》(即《鸿鸾禧》,又名《金玉奴》,一名《棒打薄情郎》),不知“豆汁”为何物,以为即是豆腐浆。  到了北京,北京的老同学请我吃了烤鸭、烤肉、涮羊肉,问我:“你敢不敢喝豆汁儿?”我是个“有毛的不吃掸子,有腿的不吃板凳,大荤不吃死人,小荤不吃苍蝇”的,喝豆汁儿,有什么不“敢”?他带我去到一家小吃店,要了两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下水道和孩子

【汪曾祺散文】下水道和孩子

  修下水道了。最初,孩子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,只看见一辆一辆的大汽车开过来,卸下一车一车的石子,鸡蛋大的石子,杏核大的石子,还有沙,温柔的,干净的沙。堆起来,堆起来,堆成一座一座山,把原来的一个空场子变得完全不认得了。(他们曾经在这里踢毽子,放风筝,在草窝里找那么尖头的绿蚱蜢??飞起来露出桃红色的翅膜,格格格地响,北京人叫做“卦大扁”……)原来挺立在场子中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金岳霖先生

【汪曾祺散文】金岳霖先生

  西南联大有许多很有趣的教授,金岳霖先生是其中的一位。金先生是我的老师沈从文先生的好朋友。沈先生当面和背后都称他为“老金”。大概时常来往的熟朋友都这样称呼他。  关于金先生的事,有一些是沈先生告诉我的。我在《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》一文中提到过金先生。有些事情在那篇文章里没有写进,觉得还应该写一写。  金先生的样子有点怪。他常年戴着一顶呢帽,进教室也不脱……

【汪曾祺散文】人间草木

【汪曾祺散文】人间草木

  山丹丹  我在大青山挖到一棵山丹丹。这棵山丹丹的花真多。招待我们的老堡垒户看了看,说:“这棵山丹丹有十三年了。”  “十三年了?咋知道?”  “山丹丹长一年,多开一朵花。你看,十三朵。”  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。  我本想把这棵山丹丹带回呼和浩特,想了想,找了把铁锹,把老堡垒户的开满了蓝色党参花的土台上刨了个坑,把这棵山丹丹种上了。问老堡垒户:……